从合肥绕城高速梁园道口驶下,转入合蚌路,车窗外是江淮平原初醒的田野,青黄交织,生机盎然。不过十分钟,梁园镇便到了。
怀揣着文献中“商业重镇”、“千年古镇”的想象而来,我试图用现代的目光,丈量那些发黄纸页上曾经的繁华印记。
我的探访始于南街之南,一处保存尚算完好的木材市场,阳光穿过稀疏的木棚顶,在积尘的陈旧板材上投下斑驳光影。老李头蹲在自家木料堆场边,捻弄着油亮的皮尺。得知来意,他并未失落,反倒热情地招呼我这个“异类”访客。
“早些年?嗬,这块地方,堆的可不是木头。”
老李头的声音低沉,带着肥东方言特有的腔调。眼神扫过眼前的木方,却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薄雾,他指了指脚下踩实的黄土地,“是黑压压的猪,是挤得转不开身的牛!一眨眼,热闹就散了……”
一声喟叹,那些被现实的空旷沉寂拉远的记忆,陡然变得触手可及。我这个来自喧嚣都市的闯入者,猝不及防地成了这场古老集市剧目的观众兼旁白,站在历史的门槛上,窥探一个农业社会商品流通的活化石,如何在现代车轮下喘息、延续。
肥东梁园,这口吞吐了几百年南北行旅、八方物产的“旱码头”,每逢农历二、四、七、九,方圆一二百里的生计与活计,便被这镇子悄然吸聚……
猪市
总是未及站稳脚跟,混杂着小猪尖嚎与大猪闷哼的声浪,便将人瞬间包裹。占地十多亩的猪市铺展开来,黑压压的人潮与蠕动不安的各色猪仔,交织成原始交易活力的图景。几台“卟卟卟”冒着尾烟的手扶拖拉机或三轮车,疲惫地停在市场边缘,只为那些待运的“战利品”。
过了八点,叼着半截烟卷的老周随意摆手:“‘高潮’过去咯,猪市讲究个‘趁凉’。”猪畏炎热。从定远、巢县、全椒等地星夜兼程赶来的“猪客”,带着露水与星光抵达战场。真正的交易高峰集中在六点到七点之间,待日头高悬,便只剩我眼前的余波与收尾。
当然,即便是尾声,市场中央粗壮的木杆秤前,依然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称秤的方三最为神气,立于青石板上,沉稳拨动秤砣,洪亮的报数声抑扬顿挫:“一百零五斤半——!”每一嗓都宣告着一笔交易的落定。
记得方三说过,取消统购统销后那几年,是他最风光的日子:“上头撤了生猪派购任务,这市场才真正活了!以前一家买一两头,如今买三四头,整窝端走仔猪也是寻常。”
牛市
八点半光景,猪市的喧嚣渐次平息。人群疏散,拖拉机轰鸣着留下尘烟与一股复杂气味。猪市散场,另一股力量却悄然汇聚。
“牛是大家伙,金贵着呢!得一遍遍‘相’,哪能像猪那么利索?”几乎干了一辈子牛经纪的邓二爷,摩挲着一头黑牛强健的脖颈,向我道出牛市的“迟”与“慢”。
“早年牛市里备着草料,后来市面大了,牛多了,就顾不上这讲究咯。”指着牛背上的草料袋,言语间,隐隐流露出对那初始诚信与周到被规模消解的无奈。
邓二爷是市场里移动的焦点。微驼着背,倒背双手随意转悠。但凡有“相”不准的,一声声“二爷”便急切唤来。此刻的二爷眼神瞬间锐利,粗糙的手指在牛的口齿间游走,对着牛背、牛腿仔细拍打、按压。
“梁园的牛行,一二百年了吧,我也记不准。”二爷嗓音沙哑浑厚,“最早是私人开的‘牙行’——看牙口定老幼优劣嘛!后来慢慢挪到镇外头,就叫牛行了。”
十点左右的牛市,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牛群的低哞、买卖双方低声而激烈的议价、牛经纪口中飞快的“行话”,嘈杂却自成韵律。
木市
如果说猪市似急鼓,牛市如闷钟,那么梁园的竹木市场,便是一首铺陈至日暮的绵长叙事诗。它没有集中的广场,而是如藤蔓般缠绕、渗透进镇子的肌理——街巷两旁、屋前空地、溪流岸边,无处不是堆积如山的原木、整齐码放的毛竹,以及衍生出的水车、木耙、橱柜、门窗等农具家具的成品、半成品。不像猪牛市随缘成交、过秤即散,这里的交易需东走西看,细细斟酌,故而散得最晚。
梁园竹木市是解放后渐成的“后起之秀”,能量却惊人。皖南林海的好料顺水路漂来算是近邻,堆场里那些形态奇异的巨大原木,则来自更远的深山,一路跋山涉水而至。
我钟情于穿行这木材构筑的街巷迷宫,耳畔是锯子的嘶鸣、斧凿的叮当。暮色渐起,喧嚣便深深印刻在小镇的肌理之上。
喧尘落定 脉流不息
夕阳熔金,将小镇涂抹成温暖而疲惫的色调。猪市的泥土被牛蹄踩得更实,零落着几根遗弃的草料;牛市的喧哗散去,只余深陷的路面诉说着白日的拥堵;竹木市遗下的庞大木堆,则如沉默的巨人,守护着期待着明日交易的可能。
繁华褪尽。
站在牛市角落一截不知何年遗落、沾满泥土的牛鼻绳前,一端曾紧系活生生的老牛,生命的喘息仿佛还萦绕其上;另一端,则牢牢拴着赶集人沉甸甸的营生指望——是犁开土地的期盼,是盖起新房的木料,是娶妻育儿的盘缠,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这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一根绳索,在时间的河床上被打磨得坚韧无比。它比任何史书都更直白地道出梁园三市存在的价值:交换生存的必需,托举生活的希望。
百年集市,如砥柱承重,托举着流转不息的人间烟火,在时光的长河中,奔流向前。(周培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