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在上海采访史景迁。
张充和傅汉思。
印象
2024年12月1日下午,在长江中路省图书城5楼报告厅,王道先生携新书《斯文家风——合肥张家文化密码》与读者互动。我早早地来到了现场,却没有发言。主持人刘政屏先生替我提出了一些疑问,同时我也打定主意,要与作者另做一次深入沟通。
我不止一次写过或涉及张家姐妹,包括“脸皮再厚一点,卞之琳能娶到张充和吗?”(合肥晚报《悦读周刊》 2019年3月31日头版),我对于张家姐妹的关注,全然是受到王道先生系列作品的启发。
剃头挑子一头热,卞之琳没能娶到张充和,倒是傅汉思抱得美人归。傅汉思是著名的汉学家。上周我写了一篇书评“诗鬼李贺的遗产——读《诗的引诱》”,作者宇文所安就是傅汉思的学生。宇文所安见了张充和,依照中国传统,得躬身叫一声,师母好。
张家四姐妹中,张充和是否就是最漂亮或者最具才情的一位,不好说,但无疑更像是一扇移步换景的苏州园林的花窗,花窗本身就是风景,透过花窗,更有旖旎风光,近景,中景,远景。近景就是早年诗书传家的斯文家风;中景就是青年时代与文化大家的交往与浪漫故事;远景就是一对中西合璧的贤伉俪向世界推介中国传统文化的动人画面。
中英文诗集《桃花鱼》就是伉俪情深的佳构。诗词由丈夫傅汉思亲译。《桃花鱼》:记取武陵溪畔路,春风何限根芽,人间装点自由他,愿为波底蝶,随意到天涯。描就春痕无著处,最怜泡影身家。试将飞盖约残花,轻绡都是泪,和雾落平沙。
对话
合肥晚报:能简单介绍一下新书《斯文家风:合肥张家文化解码》吗?
王道:这是一本讲述合肥张家家风家教文化的通俗读物。合肥张家是中国近代史上声势显赫的大家族,张家姐妹的曾祖是晚清名臣张树声,曾任两广总督。“张家四姐妹”张元和、张允和、张兆和、张充和,平和温润、知书达理,昆曲、书法、丹青、诗词无一不精,被世人称为“最后的大家闺秀”。除四姐妹外,张氏家族的六个儿子也是相貌出众、聪慧机敏、才华横溢,在各自专业领域内颇有建树。张家十姐弟出生于富贵之家,却未沾染任何陋习,书写了现代教育和文化史上的一个奇迹。而这十位英才的成长成才密码、张家的盛名和故事、如水一般绵延不绝的文脉,就藏在他们开明的家风文化之中。
合肥晚报:文史写作,文本功夫自然是前提,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常常是“功夫在诗外”,钩沉索引,披沙沥金,“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
王道:我想做什么事情都不容易吧。如果你喜欢,有兴趣,就能持久地默默地挖掘,搜集,积累。为了写合肥张家,除了泡图书馆,还要实地考察、采访、口述实录等,以获得第一手资料。过程并不简单的,但最终的收获却足以补偿过程的艰辛。因为张家的关系,我与合肥也比较熟悉,这里有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像安徽大学图书馆鲁燕老师等,都曾给予我很大的帮助。
合肥晚报:“九如巷张家的四个女孩,谁娶了她们都会幸福一辈子。”叶圣陶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四姐妹都嫁给了文化精英和社会名流,其中,小妹张充和嫁给了“老外”,与三个姐姐的生命轨迹和心路历程截然不同。张充和与傅汉思是如何相识的?
王道:1947年,卞之琳受邀前往英国牛津大学访学。临别前曾去苏州张家小住,与张充和话别。卞之琳去英国不久,张充和就去了北平,在北京大学担任昆曲和书法教师,还是住在沈从文和张兆和家里,由此结识了在西语系任教的德裔犹太人傅汉思。8个月后,34岁的“大龄剩女”张充和与傅汉思举行了一场中西结合的婚礼。张充和与傅汉思白首偕老,琴瑟和谐,傅汉思活了87岁,张充和活了102岁。
合肥晚报:我曾不无偏执地遐想:一个爱而无果,一个视而不见,“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难道都是天注定吗?如果卞之琳的脸皮更厚一些呢?沈从文娶走张兆和,一封接一封让人耳热心跳的情书功不可没;戴望舒一手握着安眠药水一手举着结婚戒指去求婚,近乎胁迫和绑架——卞之琳却是万万做不到的,他的个性如同他的诗一样,克制而理性,性格决定命运,自然也决定爱情。
王道:在张充和的百岁口述史《天涯晚笛》中,采访人曾这样问她:“张先生,能谈谈卞之琳么?我知道卞之琳这段苦恋的故事很有名,可是一直不好意思问你……”张充和朗声笑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可以说是一个‘无中生有的爱情故事’,说‘苦恋’都有点勉强。我完全没有跟他恋过,所以也谈不上苦和不苦。”这是一个有意思的细节,还有人是怎么描述的,充和女士好像说:人家没说请客,我怎说去或不去呢?
合肥晚报:再说说傅汉思?
王道:二战后,受胡适邀请,傅汉思来到中国担任北京大学西班牙语系主任。在此期间,他得以与冯至、沈从文、金堤等中国文化名人交往,由此结识了张充和。1949年他偕妻子一同回到美国后,改而研究汉学。研究中国中古诗歌的《梅花与宫帏佳丽》是傅汉思的代表作,还曾将南北朝叙事诗《木兰诗》翻译为英文,并被用作1998年迪斯尼动画电影《花木兰》的官方翻译。他的学生也了不起,包括历史学家史景迁、汉学家宇文所安、康达维等。
合肥晚报:张家姐妹出生于苏州,以现在的习惯说法就是苏州人,而合肥只是籍贯,张充和不一样,她幼年生活在合肥,更像是合肥人。
王道:张充和只有几个月时便过继给二房的叔祖母当孙女。叔祖母对小充和溺爱有加,自任启蒙老师,言传身教大家闺秀的风范。稍后,养祖母花重金延请吴昌硕的高足、考古学家朱谟钦为塾师,悉心栽培她,还另请举人左先生专教她吟诗填词,朱谟钦教古文、书法。张充和天资聪颖,悟性甚高,4岁会背诗,6岁识字,能诵《三字经》、《千字文》。
1930年养祖母告别人世后,16岁的充和“归宗”回到苏州,承欢在父亲的膝下,在父亲创办的乐益女校上学,与姐妹们共同生活。四姐妹自办起文学社团水社,弟弟们和邻居小朋友办了个九如社(家住九如巷)。姐弟们结伴郊游、骑自行车、赛球。充和长期生活在那时并不发达的合肥,不懂玩球规则,只能当个守门员。
合肥晚报:张充和的昆曲爱好是如何培养的?她还擅长书法。
王道:她父亲就是一位昆曲迷,常请曲家到家中教女儿们拍曲,允和、充和则创立了幔亭曲社。充和也渐渐爱上并痴迷起昆曲来,还常与大姐元和在《游园惊梦》中唱对手戏。在各种出版的昆曲图录里,她的名字是和俞振飞、梅兰芳这些一代大师的名字连在一起的。1943年在重庆粉墨登台的一曲昆曲《游园惊梦》,曾轰动大后方的梨园文苑,成为抗战年间一件文化盛事。在重庆她结识了一众知名人士,诗词唱和,不乏风雅。张充和拜大书家沈尹默为老师,沈让张充和写几个字给他看看,沈阅后,以 “明人学晋人书”评之。她的书法各体皆备,一笔娟秀端凝的小楷,结体沉熟,骨力深蕴,尤为世人所重,被誉为“当代小楷第一人”。
章士钊爱才,把她誉为才女蔡文姬;而戏剧家焦菊隐称她为当代的李清照。
合肥晚报:张充和与傅汉思中西合璧,比翼双飞,无论从是琴瑟相偕的爱情的角度,还是中西文化碰撞融合的角度看,都令人赞叹。我印象中有一个画面,那是2004年10月与苏州曲社的曲友们欢聚时的留影。90岁的她面容清秀,举止优雅,身着一袭绛红色的丝绒旗袍,肩披一方黑色的披肩,仪态万方地依在雕花栏杆旁,一亮嗓子,博得台下掌声一片。有人惊叹:这是活脱脱的最后的大家闺秀。
王道:张充和与汉思先居加州伯克利,后移居康涅狄格州的北港,傅汉思在耶鲁大学教中国诗词,张充和在该校美术学院教授中国书法和昆曲。张充和戏说她的美国学生把学中国书法当画画,但在“画”中加深了对博大精深的中国传统文化的了解。张充和还先后在23所大学以及各学术所讲授、示范演出昆曲。伉俪情深,在中国传统文化的天空比翼齐飞,成为绚丽动人的绝世风景。
凌琪